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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天雪地絕處求生的高考之路(四)
2019年01月11日 02:21:33 作者:呂丁倩 來源: 字號 打印 關閉

15號下午加考英文。報名時全固陽縣18個考生。可是那天考場裡不滿10個人,已經有人放棄了。剛開考不長時間,坐在我右邊一個男生推開課桌,大踏步地離開了考場。我抬頭目送著他走出教室,那雙皮鞋的響聲很堅定果斷。好像已經決意不再戀戰。

英語考卷上的生詞並不多。而是語法部分根本不熟悉,只能胡亂對付。有兩個短文題目,我選的是"我的朋友",復習時背誦了很多句子基本都用上了。我饒有信心地寫一位知青朋友的共同生活,勞動和學習。整個考試時間,手裡的筆沒有停過。滿滿地寫到考試結束。不過,我估計語法錯誤,拼寫錯誤百出。

印象最深的還是考作文。從第一天開始,兩位監考老師就經常輪流站在我的身邊看著我答卷。剛開始我有點不自在,後來我就顧不上這些了,只管埋頭答卷。

作文命題有兩個,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《談實事求是》。在農村自學時,我曾經練習寫過各種小文章,其中就有“談談事實求是”。這一概念我從小就耳熟能詳。我父親為了申訴他的冤案,我看著他寫了十幾年審訴。他常說"要實事求是"。因為有人把莫須有的罪名硬加在他身上。

在考場上,我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湧上來,頭裡熱烘烘的。腦海裡出現一副副畫面:家裡煙霧繚繞,我父親坐在桌旁,面對著政治外調人員,回答他們的問題。我蜷縮在窗外走廊裡,正好聽得到我父親的說話聲......我要實事求是,事實就是這樣。我不能編造。這些話不知道重復過多少次。

我仔細思考了一會,立了個題綱。然後奮筆疾書。沒有草稿,來不及修改時間就到了。我坐在教室中間,老師從第一排開始收卷,走到我身邊時,我還有兩三句話沒寫完。我說,老師,馬上就好,等一會兒。那老師什麼也沒說,走到後邊去了。我很快寫完,急匆匆注上名字,顧不上再看一眼,立即把考卷遞上去。這時候,教室裡還有兩三個學生趴在桌子上。

高考結束了,考場沒有一個人,我呆呆坐在座位上。三天的考試,猶如一場夢。不一會兒,那位監考女老師進來提醒我,該鎖門了,走吧。我跟在她後邊往外走。神差鬼使地,我突然問道,你看大家考得怎麼樣?她搖頭,忽然又稍稍轉身,一邊輕輕說了聲:你還行。

教室門都鎖了,校園裡空空蕩蕩。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往校門走去。忽然間,一種強烈的情感猛烈地攫住我的全身,雙腿頓時癱軟起來,走不動了。我一下子坐在教室側面的石頭上,失聲痛哭起來。長久以來忍受的折磨,憋在心裡的怨屈,全部湧上心頭。

 

我用圍巾捂著臉。淚水濕了一大片圍巾。冬天的黃昏更顯陰晦,空曠的操場寂靜無聲,只有一陣陣凌厲刺骨的寒風嗖嗖地吹過,似有凄涼萬古之感。

多年後回憶,仍然覺得我需要痛哭一場。好像是個拳擊手,經歷了反復的生死拚殺,渾身傷血,沒有一滴眼淚。從拳擊場撤下來時,反而要為自己還活著而痛哭。

這個傍晚,我徑直走到那家旅館食堂吃晚飯。懷著要犒勞自己的心情,排隊買了一個菜和饅頭。內蒙古冬天只有大白菜和土豆。在櫃台前接過菜碗時,連湯帶菜都是冷的,羊油凝結成了白色的小片片,漂浮在上面。我問櫃台上的師傅是否可以熱一下,他給我倒了些滾熱的開水。

我終於可以吃一頓真正的晚餐了,坐在餐桌邊,喝著有鹽的熱菜湯,吃著饅頭。那鹹味可真香啊!真美味!我已經有十天沒有吃鹽,一天到晚喉嚨和嘴巴裡又苦又甜的味道,非常惡心難受。

考完第二天就回廠汗村。我拖著步子,疲憊不堪。 在上坡的小路上有人跟我說, 分給我的土豆還在地裡呢,恐怕都凍了。土豆算作我的口糧,不知道隊裡的賬上還剩多少糧食。太累了,我沒有一點兒力氣去搭理這些事。

離開十多天回來,知青房就像一座凍得凝固起來的泥土雕塑。頂著朔風,佇立在山坡上。開門走進去一股寒氣撲面。土炕冰冷,水缸裡結著一層冰。腳下的土地凍得硬梆梆的。連一點塵土都沒有。我意識到我又回到這個山窮水盡的境地,又要開始我的孤單窮困的生活。艱難還沒有結束。

 

作者簡介,呂丁倩,江蘇知青,曾下鄉內蒙古,1977年考入內蒙古師院英語系,畢業後從事高校英語教學,後赴美國讀研。現在紐約定居,從事寫作和翻譯,美國翻譯協會會員,為中美文化交流筆耕不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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